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葛从周登上城墙,加紧布防,半个时辰后回到城门上方的郭台上。
下方咯楞咯楞一阵响,城门开了三尺,许错纵马驰出城去。
牙将贺德伦站在葛从周身后,问道:“这个许错能不能靠得住?”
葛从周望着下方,道:“他有他的难处,大王的令是给他的,但凡傅玉有所差池,他这条命必也难保,因此他必须竭尽所能。”
贺德伦不再多说此事,转而言道:“据观测,卢龙军分了一路兵力逼近运河,那边只有陈夜叉的两千别军,恐怕守不住。是否派左军援助运河一线?”
葛从周摇头道:“不可。馆陶的运河段能不能守住无关紧要,全都交给陈章他们吧。这一次咱们进入河北,是冒着桃花汛渡黄河,将士士气低落。觅不到战机,咱们就得按兵不动,让兵卒多歇一歇。”顿了顿,又道:“你去点出骑军精锐八百上马,待于突门,随时准备出城杀敌。或许这边能有一个交战的良机。”
贺德伦领命而去。
此时许错已经纵马驰至薛突厥面前,日头已经升高,薛突厥那口刀的刀影也从身后移至身前。
许错翻身下马,作揖礼,道:“梁王府兵曹史许错许子恒,见过薛将军。”
薛突厥打量了一下许错,道:“我是让你们送出傅玉,许掾佐出来却是为何?”
许错一揽衣袍,便也席地而坐,与薛突厥相隔一尺面对着面,说道:“傅玉是德州傅使君的小公子,梁王已经下令,由我护送他前往德州,他一身安危,全由我来护卫,不劳贵军插手,贵军的要求,恕我不能遵从。”
薛突厥道:“激战在即,傅玉在危城之中恐有不测,我军请傅玉先行出城,乃是为了保障他一个小娃的安全,仁义所在,贵军应该接受。”
许错道:“礼记有曰,父慈、子孝、兄良、弟悌、夫义、妇听、长惠、幼顺、君仁、臣忠,十者,谓之人义。不知贵军要求傅玉出城,是依哪一人义?”
薛突厥一怔,自己明明是说“仁义”,他却说起“人义”,一字之差,岂不大谬特谬?不过薛突厥毕竟以武用事,读书不多,也不好深究,便即自说自话,道:“孟子云,恻隐之心,仁之端也。傅玉刚只舞勺之龄,懵懂无知,我军接他离开危城,正是秉持孟子之仁!”
许错暗喜,知道薛突厥不过是在背书。
阵前商谈,文士大抵不敢前赴,便要在下面把需要说的话告诉武将,由武将代为说出,这向来也是约定俗成的事了。
许错笑道:“既然薛将军读过孟子,应该知道孟子还说过一句,非其有而取之,非仁也。傅玉是德州傅使君的小公子,似乎跟贵军八竿子也打不上一个关系,贵军一味让傅玉出城,并且陈兵城下相逼,无异于强取豪夺,非仁!”
孟子明明是说非其有而取之,非义也。许错换了一个字,薛突厥却不知道,只是觉得跟这人继续掉书包,非己所长,于是冷笑道:“傅玉固然跟我军毫无干系,跟贵军倒是大有干系。傅使君与梁王素有嫌隙,你们把傅玉扣在手中不肯放出,是否另有图谋啊?”
许错紧接着道:“薛将军竟还跟在下说出图谋二字!卢龙镇今年毫无由头,一意挑起战端,大举侵犯魏博镇,致使河北道全境百万生民陷入战乱之中。贵军如此倒行逆施,祸乱天下,对君不忠,对民不仁,我倒要请教薛将军,贵军有何图谋?”
薛突厥道:“罗绍威新近丧父,不待守孝,便即接任魏博节度使。如此不孝,亦必不忠,我军征讨罗绍威,师出有名,彼曲我直,若说我军有什么图谋,那也是义勇之师为国家谋!”
许错哈哈大笑,道:“自古忠孝不能两全,名在壮士籍,岂可中顾私?罗绍威为国为民,强忍丧父之痛,接任封疆守一方承平,正是大忠之举,天下有目共睹。梁王提议罗绍威任魏博镇留后,而后皇上下旨,罗绍威由留后擢升节度使,可见皇上亦认可罗绍威之大忠。贵军想逼皇上收回成命,是诚何心?”
薛突厥终于失去风度,急得面红耳赤,道:“魏文贞公曾对太宗皇帝说,夫以铜为镜,可以正衣冠,以古为镜,可以知兴替,以人为镜,可以知得失,常保此三镜,以防己过。人食五谷,孰能无过?有过便需镜鉴。皇上失察,授佞臣封疆,我军向皇上进谏,乃是赤诚忠心!”
许错冷笑道:“以兵变挟迫帝君,也敢说是赤诚之心?太宗皇帝有贞观之治,朝野满是忠良,又有哪个忠良进谏的时候,是以兵变相要挟?”
这边二人你来我往,唇枪舌剑,城上梁军和城下卢龙军只能遥遥观望,却也不知二人在说个什么,只好干等下去。
葛从周趁机让城外的左右两军悄悄列开阵势。
城下二人又滔滔不绝地辩了近半个时辰,直说到了三代之治,薛突厥忽觉事不对头,说这三代之治,却与眼下之事何干?细一琢磨,这才恍然大悟,从傅玉出城,到此战曲直,再到魏文贞公太宗皇帝,后面似乎还说到了秦汉魏晋,还有先秦春秋,最后直说到三代之治,敢情这许错是在跟自己在漫漫史海之中兜圈子玩,不由得勃然大怒,暴喝一声“呔!”然后喝问道:“本将只要你一句话,究竟放不放傅玉出城?”
许错微笑道:“傅玉自有双腿,他愿意出城,我们当然不会阻拦。”
薛突厥强捺怒气,道:“那就将傅玉请出来,当面征询他的决定!”
许错道:“两军对峙之时,怎能将傅玉请到这里?不如这样,薛将军随我入城去见他。”
薛突厥恼羞成怒,再也按捺不住,右手一探,铮的一声,将身侧横刀抽出,刀在空中挥过,指向许错面门,刀尖距鼻尖不过半寸,喝道:“你立刻将傅玉请出来,不然一刀斩了你这娘泡!”
许错面不改色,端坐如钟,道:“薛将军应该知道伤了我后,会对两军士气有何影响!”
县城内外两军一见薛突厥骤然拔刀,心都提了起来,两军将士各自握紧兵刃,屏息凝神,静待这一刀的结果。
薛突厥举刀瞪了许错半晌,只见许错毫不退缩,始终回瞪自己,心想阵前商谈,若我伤了他,一要激怒梁军,二要让我军将士感到羞耻。
投鼠忌器之下,薛突厥心气一馁,终于收回刀来,长身而起,一跃上了马背,颠颠地向己方军阵跑去。
许错也松了一口气,赶紧站起身来,牵着马回头进城。
却在此时,城头上的葛从周忽然喝令道:“敌将跑到城下耀武扬威,却被咱们许掾佐三言两语骂跑,实自取其辱,来啊,全军大哄,灭了敌军士气!”
令传下去,只听城上开锣,全军振臂高呼,嘘声四起,声势波及四野。